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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炼狱 【灰域】令人恐惧的爱。

一朵小花, 一棵小草,它们是大自然的孩子,该在山间生长, 在晨露与日光中舒展。当它们被摘下,被迫脱离土壤与根系,生命已然终结。用失去温度的尸身制成的饰品, 无论最初芬芳光鲜, 都无法摆脱走向腐坏的轨迹, 那是死亡的必然归宿。

次日,零昼的搜捕团队将薛仁和杨育抓回冯家。

他们被分开关押,在封闭的空间与重重监视下, 再没有见面的机会。

那条由她亲手编成的玉兰花项链, 薛仁执意不肯交出。他护着它, 将它视为自己的脏器。项链被他将贴身藏着, 一次次的搜身、检查,也没人能把它从他身上摘除。

最开始的时候, 白花苞仍带着淡淡的清香,像一抔雪, 像她纯净的笑靥。

薛仁想念杨育, 他每天都会把它取出来, 放在掌心里细细看,指腹顺着草绳的纹理摩挲,记住每一个绳结的走向,每一道纤维的弯折。他闻着植物项链的香气, 气味链接着他们的逃亡路——开满玉兰花的盘山路、有鸡腿饭的美食街、平凡人家的小区、夜间的小溪,星空下的小木屋。

时间缓慢地残酷地,侵蚀着他的回忆。

花苞失水, 边缘开始卷曲,从柔软变得干硬,颜色泛出枯黄,质地像旧纸一样脆;草编的绳子失去韧性,渐渐发硬,轻轻一弯就会裂开细小的断口。

从最初,他小心翼翼地佩戴,到后来,他不敢再戴,只能放在掌心里端详。最后,哪怕只是拿起,都会有细碎的草屑损耗掉落。薛仁只能减少触碰的次数,却又无法不看。

他眼睁睁地看它一点点坏掉。

整整三个月。

等到盛夏真正到来时,那条项链已经看不出原样,它只是一些枯败的植物残片。他仍旧执拗地收着,视若珍宝。

薛仁留给杨育的信物,是他亲手做的戒指。

它由玻璃制成,与植物的脆弱完全不同。他将它打造得坚固耐用,色泽经久不褪,它不受阳光雨水及普通酸碱的影响,自然状态下能保存数百万年……如果,她没有把它弄丢的话。

经过混乱的一夜,第二天清晨被带回冯家,杨育在浴室冲洗身上尘土时,发现无名指的戒指不在了。

也许是掉在小木屋的地板上,也许是他们在奔跑中不慎遗失在林间。她短暂地回想了几秒,没有得出结果,便继续把水往身上浇。

从浴室出来,她没有再想,没有再找。

仿佛那枚戒指从未存在过,她把它忘到一边了。

杨育很忙。

出国的申请材料,她需要自己准备:她得反复修改文书、准备语言成绩,参加面试。她要线上开通跨国的银行账户,处理资金证明。她开始浏览国外的租房信息,在陌生的城市筛选未来的落脚点。

她的生活被明确的目标填满,每天的节奏紧凑。

冯宅的窗外,庭院绿意深深。

树木在盛夏的暴晒中变得粗硬,阳光持续不断地将空气里的湿润榨干。昆虫在窗框爬行,找不到阴凉的地方停留,最终腿脚蜷缩,被晒死在玻璃上。

许久没有下雨,气象台预报着有场台风即将登陆。

即将,却不知道是何时。

杨育这几日胃口差,吃东西没味。

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,像一只困兽。仆人把洗好的衣服送进来,她点点头,让人退下。门关上后,杨育将它们一件一件收进衣柜。最后一件衣服被挂起的时候,手指顿住了。

那不是她的衣服,是一套实验服。

它来自零昼实验室,是薛仁常穿的那种,尺寸是她的。

它不该出现在这儿。

杨育立刻把那件衣服拿出来,放在床上,一寸一寸地摸过去。布料是常规的,走线也没有特殊,直到她的指尖滑到衣服内侧下摆,终于触到一小块不同寻常。

她停住,翻开看,那块布料下有一层极薄的附着物,是被浸透过某种溶剂后干涸留下的痕迹。衣服被对到光下,角度微微调整,有极细的字迹浮现。

——明晚24:00,换实验服,书房见。

眼泪差点掉下来,她强行用呼吸把泪意压住,将衣服抱进怀里。

她等的消息,终于来了!

杨育等着薛仁带她走,这点千真万确。前日,她收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,那封邮件躺在邮箱里,像新生活对她敞开的入口。如果薛仁不行动,如果他没有能力继续推进。那她所有的布局、她拿他交换的出路,都会在这里断送。

书房见,杨育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

书房的架子有一道暗门,那道阶梯连接冯宅的地上与地下的实验区。

可她不明白的是:为什么是那里?为什么要她换实验服?薛仁的目的是带她逃走,那条路线不该是“向下”走。

好奇怪,他的计划究竟是什么?

薛仁对于造梦机的重要,无需多言。

他是造梦机的核心,梦境世界的神。

造梦系统在长期的优化过程中,将他的脑电波结构、情绪波动频率、潜意识反应路径,全部记录下来,并在无数次算法迭代中,将其定义为“稳定样本”。

这是造梦机如今大获成功的底层代码。

薛仁将它视为造梦机的致命漏洞。

用三个月的时间,他把这个漏洞变成了武器。

在每一次被接入梦境时,他刻意埋下矛盾,混淆内部规则。在同一层级的梦境中,系统判定参与者为“应当上浮”的节点,他调试为下沉。在情绪波动达到阈值时,他进行强行压制,使反馈曲线失真。

这些数据,也被系统当作“可学习样本”记录。

那些错误的标准,会在反复自我复制和频繁调用后,叠加成为致命的麻烦。

当晚,午夜十二点。

主系统执行周期性的数据同步。

它调用的,是已经被薛仁污染过的参数。

无数不同梦境层级开始错位叠加。错误的空间结构中,神经反馈在现实设备中呈指数级放大。

毫秒之内,造梦机的负载被推至极限,所有原本稳定的参数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参照,彼此之间发生冲突。系统试图自我修正,却在更高层级调用了薛仁的“最优模板”,修正本身也变成了错误的延伸。

造梦机过载的瞬间,没有收到任何风险预警,研究人员措手不及。

爆炸发生。

整个地下实验室在同一时间陷入断电。

站在地下阶梯尽头,那扇紧闭的大门前,杨育听见一声沉闷的轰响,从地底的最深处传来。

她脚下的地面震动,墙体发出细碎的断裂。电力系统崩塌,那道安保层级最高、需要多重认证才能开启的金属门,竟然自行解锁了。

浓烟从里面涌出来,灼热又刺鼻。

薛仁站在门后。

白色的实验服上沾着新鲜的血液,他手里握着枪,神情冷漠。

那血显然不是他的。

看见她的那一刻,薛仁的眼神软化。立马走上前,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,力道大得惊人。

连接不断的爆炸声响起,似乎并不来自地下。

他松开她,取出防护面罩和阻燃外套,替她穿戴好。

“小豆,跟我走。”

他牵住她的手,语气温柔。

实验室完全失序。

造梦机,原本如倒置巨塔般矗立于实验室中央的庞然之物,发生了倒塌。它带着钢架与线路一同坠落,砸穿下层平台。周围的人来不及撤离,被坠落的构件当场压碎。

一片漆黑与烟雾中,仅剩的备用电源支撑着红色的警报灯断断续续地闪烁。脚下踩到的柔软是某人的尸体,四处都是人们的惨叫、呼救、哭喊,在密闭空间里那么尖锐,又无比失真。

薛仁拥有良好的视觉,在恶劣的环境中,他带着杨育流畅地穿过主通道。

一道身影从侧方冲出,直直拦在他们面前。

杨育看清那张脸,是一个陪伴薛仁做了十几年实验的研究员。

他沉痛地喊着他的名字:“snow,求求你,不要一错再错……”

枪声响起。

干脆利落,没有迟疑。

子弹从近距离贯穿头部,血雾在空中炸开,温热的液体溅落在杨育的面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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